![]() 长安,是盛唐的荣光象征,也是中古时代世界文明的核心坐标。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繁华落尽,烽烟四起,安禄山的铁骑踏破河北平原,终结了大唐百余年的盛世繁华。历史作家张明扬的《弃长安》跳出传统通史平铺直叙的战争叙事,摒弃了脸谱化的忠奸定论,以天宝末年至肃宗朝收复两京的历史为时间轴线,以“权力博弈”与“个体命运”为双重内核,细致拆解安史之乱爆发、蔓延、平叛的完整过程。全书聚焦唐玄宗李隆基、唐肃宗李亨、杨贵妃、历代宰相的朝堂纠葛,串联起边关将帅、文坛诗人的命运浮沉,以微观人物抉择解构宏观王朝崩塌,诠释了“弃长安”不仅是一座都城的失守,更是大唐盛世精神、皇权秩序、天下格局的崩坏。 盛世虚朽:朝堂权力闭环的崩塌伏笔 《弃长安》突破了安史之乱始于突发事件的浅层认知。作者通过梳理天宝年间数十年的朝堂积弊,证明这场惊天变乱并非突发事件,而是唐玄宗晚年权力失控、朝堂派系纷争、边镇制度崩坏共同催生的变局。盛唐的繁华表象之下,早已布满腐朽裂痕,而所有裂痕的源头,皆指向唐玄宗李隆基晚年的执政蜕变。 唐玄宗一生分为截然不同的两段,开元年间,他励精图治、任人唯贤,缔造了万国来朝的开元盛世;而至天宝年间,年近花甲的玄宗彻底丧失了进取之心,沉溺于太平功业的自我满足,执政理念从“励精图治”转向“维稳享乐”。他不再锐意革新,转而追求朝堂平衡、政局安稳与个人欢愉,由此开启了晚唐朝堂党争、权相专权、皇权虚化的序幕,成为盛世崩塌的转折点。天宝前期,李林甫执掌相权十九年,是玄宗晚年权力格局的奠基人。传统史书将其定义为“奸相”,斥其嫉贤妒能、闭塞言路,但张明扬在书中给出了更客观的解读:李林甫的专权,本质是唐玄宗“无为而治”的政治工具。晚年玄宗厌倦政务,疏于治理,遂放权李林甫,以强势权相统摄百官、压制宗室、管控舆论,维持表面的政局稳定。李林甫为巩固权位,推行“文臣不任边帅,蕃将久镇边疆”的用人规则,打破了初唐以来“出将入相”的良性循环。 此前,唐朝边将多由文臣担任,战功卓著者可入朝拜相,文武互通、相互制衡,有效规避了边镇军阀化风险。而李林甫为杜绝边帅分权入相威胁,刻意重用安禄山、哥舒翰、高仙芝等异族蕃将,让其长期镇守边疆、手握重兵却无入朝参政渠道。这一制度漏洞,直接造就了手握三镇兵权、割据河北的超级边镇势力,为安禄山叛乱埋下了制度性祸根。与此同时,李林甫大肆打压异己、构陷宗室,使得朝堂正气凋零、贤臣隐退,整个中枢官僚体系彻底僵化。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凭借杨贵妃的外戚身份上位,接过权相之位,将天宝乱局推向极致。相较于老谋深算、尚能维持政局框架的李林甫,杨国忠无治国之才、无容人之量,仅有弄权之心、贪利之欲。他与安禄山的水火不容,成为安史之乱的直接导火索。二人的矛盾并非简单的私人恩怨,而是朝堂外戚集团与边疆藩镇集团的终极权力对抗。杨国忠为巩固自身权位,不断构陷、打压安禄山,屡次在玄宗面前诬告其谋反,层层逼迫之下,本就野心勃勃、手握重兵的安禄山,最终以“清君侧”为名,在范阳起兵叛乱。 在两代权相交替、朝局动荡的过程中,杨贵妃杨玉环始终处于权力漩涡的中心,却也是最被动的符号化人物。作者跳出“红颜祸水”的传统叙事,还原了杨贵妃的真实定位:她从未干预朝政、从未结党营私,既无政治野心,也无权力手段。她只是唐玄宗晚年极致享乐的寄托,是杨国忠外戚集团崛起的身份背书,更是大唐盛世崩塌的终极背锅者。玄宗晚年沉溺情爱,荒废朝政,将对盛世的倦怠寄托于与杨贵妃的奢靡生活;而朝堂所有的政治矛盾、军事危机、民生弊病,往往被归咎于“女色误国”,让一介后宫女子背负了王朝覆灭的千古骂名。 在宰相专权、后宫宠信、边镇坐大的乱局中,太子李亨的处境最为隐忍尴尬,也暗藏了大唐权力更迭的深层伏笔。自开元废太子案后,玄宗对宗室皇子极度猜忌,严防太子势力坐大威胁皇权。李亨身为储君,常年处于高压制衡之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李林甫执政时,屡次构陷太子党羽,打压东宫势力;杨国忠上位后,更是与太子势同水火,将李亨视为最大政治对手,处处排挤刁难。终天宝一朝,太子李亨始终被隔绝在核心权力之外,无朝臣支持,形同虚设。玄宗刻意维持“皇权居中、相权制衡、东宫弱势、边镇分立”的格局,自以为可以稳坐龙椅、掌控全局,却不知这种极致的权力平衡,早已让整个王朝失去了应急纠错能力。当安禄山叛军铁骑南下,这套脆弱的权力闭环瞬间碎裂,盛世大唐的崩塌,已然无可挽回。 弃守长安:马嵬驿兵变中的权力生死局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十五万叛军铁骑南下,河北诸郡望风瓦解、不战而降。短短数月间,叛军连陷重镇、直逼关中,大唐百年盛世积攒的军事荣光,瞬间土崩瓦解。面对惊天叛乱,唐玄宗的决策失误,成为长安失守的致命因素,张明扬在书中用大量细节还原了玄宗从自欺欺人、贻误战机到仓皇出逃、弃守都城的全过程。 叛乱之初,玄宗沉浸在盛世迷梦之中,以为安禄山叛乱也会像徐敬业叛乱一样,很容易平定。他轻信封常清可以很快平乱的大话,继续待在华清宫,没有切换战时体制。但在叛军横扫河北,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突破了唐军在河南的三道防线,攻占东都洛阳之后,又犯下致命军事错误:轻信谗言、临阵斩将,斩杀主张退守潼关、屡破叛军的大将封常清、高仙芝,自毁长城、动摇军心。 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战局持续恶化,唐军唯一的屏障便是潼关天险。老将哥舒翰临危受命,带病镇守潼关,手握二十万大军。彼时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战场屡败史思明叛军,切断叛军后路,平叛形势本有转机。哥舒翰深谙战局,坚守“固守潼关、以逸待劳、拖垮叛军”的正确策略,只要潼关不破,关中可保、大局可稳。但急于求胜的唐玄宗,在杨国忠的不断怂恿与谗言蛊惑下,数次下旨强令哥舒翰出关决战。君臣猜忌、相权逼迫之下,年迈的哥舒翰被迫痛哭出关,最终在灵宝西原遭遇叛军埋伏,二十万唐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潼关作为关中最后一道门户的陷落,彻底击碎了长安的防御体系,都城无险可守,彻底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 潼关沦陷的消息传入长安,朝野震恐、人心溃散。满朝文武无人主战、无人勤王,权贵世家纷纷出逃,偌大的帝都陷入彻底的混乱与恐慌。关键时刻,宰相杨国忠极力劝谏玄宗放弃长安、西逃蜀地,蜀中是杨国忠的根基腹地,可保皇室安全、延续自身权位。一生掌控天下的唐玄宗,此刻彻底丧失了帝王风骨,放弃了坚守都城、号令天下勤王的帝王责任,选择了弃长安而逃。 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六月十三日夜,唐玄宗带着杨贵妃、高力士、杨国忠及少数宗室、禁军,秘密逃离皇宫,向西奔赴蜀地,抛弃了这座承载大唐盛世的帝都,抛弃了城中数十万百姓与文武百官。作者在书中感慨,“弃长安”不仅是军事撤退,也是大唐皇权尊严的崩塌,从此,大唐不再是掌控天下的强势王朝,而是由盛转衰的节点,历史在这里转了个弯。 玄宗的仓皇西逃,催生了改变整个平叛格局的马嵬驿之变,这也是全书最具张力、最颠覆传统认知的核心篇章。六月十四日,即玄宗西逃的第二天,逃亡队伍行至马嵬驿,随行禁军疲惫不堪、怨声载道,将士们将家国破碎、颠沛流离的所有罪责,全部归咎于杨国忠外戚集团。禁军将士群情激愤,发动兵变,当场诛杀杨国忠及其党羽,随后哗变围堵行宫,逼迫唐玄宗处死杨贵妃。 传统史观多将马嵬驿兵变解读为禁军自发的哗变,但作者通过梳理各方史料,认为马嵬驿之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政变,太子李亨可能是幕后主导者,并得到了禁军统领陈玄礼、宦官高力士的全程参与和默许。从权力逻辑来看,此次兵变是太子李亨的绝地反击。天宝年间,李亨常年被杨国忠打压,储君之位岌岌可危,毫无实权与尊严。长安失守、玄宗流亡,旧有的朝堂权力秩序彻底瓦解,这是李亨唯一挣脱桎梏、掌控权力的机会。诛杀杨国忠,既可以顺应军心民意、清算乱国奸相,更能彻底铲除长期打压自己的外戚势力,扫清夺权障碍;而杨贵妃作为杨国忠的妹妹、玄宗最宠爱的妃嫔,是外戚集团的核心符号,只要杨贵妃在世,玄宗便有可能再度宠信外戚、清算兵变功臣,因此杨贵妃必死无疑。 在禁军哗变、众人逼迫的绝境中,一生独尊的唐玄宗沦为孤家寡人。一边是相伴半生的挚爱妃嫔,一边是自身性命与皇权存续,权衡之下,玄宗最终选择牺牲杨贵妃。一代绝世佳人,终究成为皇权博弈、朝堂党争的牺牲品,自缢于马嵬驿,盛唐最后的温柔繁华,随香消玉殒彻底落幕。马嵬驿之变后,大唐的权力格局彻底重构。玄宗失去了外戚支撑、失去了帝王权威、失去了民心军心,沦为被动的流亡君主;而太子李亨借着兵变的声势,摆脱玄宗的掌控,完成了权力的实质接管。兵变次日,君臣父子分道扬镳:唐玄宗继续西逃入蜀,偏安一隅;李亨则选择北上灵武,收拢残兵、集结藩镇、号令天下,开启了肃宗朝的平叛时代。 肃宗平叛:权力重构下的治乱拉锯 《弃长安》并未将笔墨局限于马嵬驿的悲情瞬间,而是重点铺陈了唐肃宗李亨即位后,安史之乱平叛过程的复杂拉锯与权力博弈,打破了“肃宗即位、唐军平叛、乱世终结” 的简单叙事,还原了平叛战争的艰难、反复与暗藏的政治隐患。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七月,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称帝,改元至德,尊远在蜀地的唐玄宗为太上皇,正式开启肃宗时代。此时的大唐,已然四分五裂:长安、洛阳两京尽数沦陷,河北、河南大片国土被叛军占据,朝廷无精兵、无粮草、无稳固根据地,各地藩镇观望自保、不听调遣,平叛局势岌岌可危。 相较于晚年昏聩、耽于享乐的唐玄宗,肃宗李亨历经数十年隐忍蛰伏,深谙朝堂权术与乱世生存之道,拥有极强的求生欲与权力掌控欲。但他并非雄才大略的中兴明君,其一生始终困于猜忌与制衡:早年受制于父皇与权相,晚年受制于宦官、武将与宗室,他的平叛过程,始终是“军事平乱”与“政治控权”并行,为了巩固自身皇权,不惜牺牲军事效率,为唐朝中后期的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埋下了深重隐患。 肃宗即位之初,首要任务便是组建平叛核心班底、收拢军事力量。他破格重用郭子仪、李光弼,依托朔方军核心战力,开启反攻之路。在平叛前期,唐军一度掌握战场主动权:郭子仪、李光弼率领朔方军在河北连续大捷,收复大量失地,切断叛军后路;张巡、许远坚守睢阳,以数千兵力牵制十几万叛军,死守江南财税命脉,为朝廷续命争取了关键时间。 但随着战局推进,肃宗的政治短板也暴露出来。他对手握重兵的武将极度猜忌,担心将帅功高震主、效仿安禄山割据叛乱,因此从不专任一员大将,反而频繁设立多位统帅、相互制衡,甚至派遣宦官监军干预军事决策。宦官不懂兵法、擅权乱政、胡乱指挥,屡屡干扰前线作战,导致唐军多次错失战机、功败垂成。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叛军内部爆发严重内乱,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弑杀,叛军集团人心涣散、实力大损,这是唐军一举平定叛乱的天赐良机。但肃宗急于收复两京、稳固皇权正统性,不顾郭子仪、李光弼“先剿敌后收城”的正确战略,执意优先攻打长安、洛阳。为快速收复都城、挽回皇室尊严,肃宗不惜向回纥借兵,许诺“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的屈辱条件。 最终,唐军联合回纥兵力,艰难收复长安、洛阳两京,叛军主力被迫退守河北。两京收复看似是平叛大捷,实则暗藏巨大隐患:唐军并未彻底歼灭叛军核心势力,只是将其击溃驱逐,河北叛镇的军事根基、割据格局依旧存在。肃宗为快速结束战乱、稳定政局,选择招降叛军余部,对归降的叛将就地委任为藩镇节度使,承认其割据地位。 作者在书中精准点评:肃宗的平叛,是一场“治标不治本”的胜利。他终结了安史之乱的大规模战乱,恢复了李唐王朝的表面统治,却也摧毁了大唐的中央集权体系。自此之后,河北藩镇世袭割据、不听中央调遣、赋税自留、兵权自主,名义上归顺朝廷,实则形同独立王国,藩镇割据正式成为大唐无法根治的顽疾。 与此同时,肃宗朝的朝堂乱象再度滋生。平叛后期,肃宗宠信宦官李辅国、鱼朝恩,纵容宦官掌控禁军、干预朝政,开启了唐朝宦官专权的先河;后宫张皇后野心膨胀,勾结宗室、制衡朝臣,朝堂再度陷入内斗不休的乱局。晚年的肃宗,深陷宦官、后宫、藩镇的多方制衡,心力交瘁、无力回天,最终在宫廷内乱中郁郁而终。 纵观玄宗、肃宗两代帝王的权力更迭,大唐形成了从“盛世集权”到“乱世分权”的蜕变。玄宗的奢靡怠政、权相乱政酿成乱世,肃宗的猜忌制衡、妥协求稳固化乱局,两代君主的个人抉择,共同葬送了百年盛唐,开启了中晚唐一百多年的衰败沉沦。 乱世浮沉:边将与诗人的时代悲歌 《弃长安》最动人的笔触,不在于宏大的战争与权谋叙事,而在于对大时代下个体命运的细腻描摹。安史之乱这场惊天变局,撕碎了盛世之下所有人的命运轨迹,功勋卓著的边疆将帅、意气风发的盛唐诗人,无一幸免,皆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沉沦、凋零,成为盛世崩塌的见证者与牺牲品。作者选取了几个有代表性的边将和后人耳熟能详的重要诗人,描述了他们这一变局前后的命运沉浮。 (一)边将:功勋与罪孽交织的乱世众生 哥舒翰是书中最令人唏嘘的悲剧将帅。他出身将门、威震西域,一生战功赫赫,镇守河西、屡破吐蕃,是大唐边疆的守护神。天宝末年,他已然年老多病、归隐休养,却被乱世强行推上历史前台。潼关一战,他并非败于敌军,而是败于玄宗的昏聩猜忌、杨国忠的谗言逼迫。被迫出关惨败被俘后,一生忠烈的哥舒翰晚节不保,屈膝投降安禄山,沦为世人唾弃的叛将。从护国名将到失节叛臣,他的一生,是皇权压榨、乱世身不由己的极致缩影,最终被叛军、朝廷双向抛弃,凄惨落幕。 颜杲卿、张巡则是乱世之中坚守气节的铁血脊梁。常山太守颜杲卿,在河北全境投降叛军的绝境中,毅然举兵起义,坚守孤城、浴血抗敌,最终城破被俘。面对安禄山的威逼利诱,他宁死不屈、怒骂叛贼,惨遭凌迟酷刑、满门遇害,用生命诠释了大唐文臣武将的忠义气节。睢阳守将张巡,以区区数千守军,坚守孤城十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食人充饥、死守不退,硬生生挡住了叛军南下江南的通路,保全了大唐最后的财税根基。二人的忠义坚守,是乱世黑暗中仅存的光亮,却也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惨烈结局。 而叛乱的核心安禄山、史思明,则是欲望吞噬人性的乱世枭雄。安禄山出身卑微、狡黠善战,凭借盛唐的制度漏洞与玄宗的宠信纵容,一步步做大做强,最终背叛朝廷、搅动天下大乱。他一生野心勃勃、机关算尽,最终死于亲子弑杀;史思明接续叛乱、屠戮四方,残暴嗜杀、割据一方,同样难逃子弑身亡的结局。二人搅动天下苍生流离、山河破碎,最终皆死于权力内斗,罪孽滔天、遗臭万年。 平定乱世的郭子仪、李光弼,则成为乱世之中难得的善终将帅。二人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历经数年血战,收复两京、平定叛乱,是再造大唐的功臣。但身处肃宗猜忌制衡的政治环境中,二人深谙伴君之道、懂得进退隐忍。郭子仪功高不震主、权大不专断,屡次自削兵权、避祸自保,最终得以富贵善终;李光弼战功卓著,却因宦官构陷、朝廷猜忌,郁郁不得志、忧愤而终。即便功盖天下,依旧无法挣脱皇权制衡的枷锁,尽显乱世武将的无奈。 (二)诗人:从盛世高歌到乱世哀鸣 盛唐,是诗歌的巅峰时代,李白、杜甫、王维、高适等一众诗人,曾沐浴开元盛世的荣光,挥毫写下山河壮阔、盛世繁华。而安史之乱的爆发,彻底击碎了文人的盛世理想,他们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坠入流离失所、家国破碎的绝境,笔墨从高歌豪情转为悲叹苍生,用诗歌记录下大唐盛世的最后挽歌。 杜甫,是这场乱世最忠实的记录者。盛世之时,他抱负难酬、漂泊四方;乱世降临,他亲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长安沦陷后,杜甫身陷叛军占领区,目睹宫阙残破、生灵涂炭,写下《春望》《月夜》等千古名篇;流亡途中,他见证战乱带来的饥荒、死亡、离散,以“三吏三别”描摹底层百姓的乱世苦难。作者认为,杜甫的伟大,在于他将个体命运与王朝兴衰、苍生疾苦融为一体,他的诗歌,是安史之乱最真实、最沉痛的史诗。 李白的命运则充满了浪漫与悲情的矛盾。盛唐的李白,仗剑天涯、傲视王侯,是盛世自由洒脱的精神象征。乱世爆发后,年过半百的李白流离南下、报国无门,心怀匡扶社稷之志,却误投永王李璘幕府。永王卷入皇室权力内斗、兵败被诛,李白受牵连入狱、流放夜郎,半生漂泊、壮志成空。曾经的诗仙豪情被乱世消磨殆尽,晚年落魄飘零、郁郁而终,盛唐浪漫主义诗歌的巅峰就此落幕。 王维的乱世人生,尽显隐忍与无奈。安史之乱中,长安沦陷,王维来不及出逃,被叛军俘获,被迫接受伪职、屈身事贼。乱世平定后,他因附逆之罪身陷囹圄、险些丧命,虽最终被赦免、官复原职,却终身背负失节之憾。曾经山水田园、淡泊通透的诗心,被乱世的屈辱与愧疚包裹,晚年归隐山林、清心礼佛,诗歌风格从空灵明媚转为清冷孤寂,道尽乱世文人的身不由己。 而高适、岑参等边塞诗人,命运则截然不同。二人常年游历边关、见证沙场风云,乱世之中,凭借军事阅历与实干能力,跳出了文人空谈的局限,投身军旅、参与平叛,得以乱世建功、仕途进阶,成为盛唐诗人中少有的乱世受益者。但即便身居高位,他们笔下的诗歌也褪去了盛唐边塞的豪情壮阔,只剩下战乱不休、民生凋敝的苍凉沉郁。 一代盛唐诗人,半生见证繁华,半生亲历乱世。时代的崩塌,也让文人看清了王朝的腐朽与人性的复杂,他们的命运沉浮,正是大唐由盛转衰的人文注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