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久以来,进化论在我的认知里仅仅是中学教科书上一项既定的生物学结论,是一套用以解释物种起源与生物变迁的科学假说,却并未真正扎根于我的内心,成为我理解世界、审视人性与历史的底层逻辑。最初,我对进化论始终抱有不小的怀疑,而这份怀疑最核心的依据,便是化石链条的不完整性。按照进化论完整的推演路径,生命应当遵循由水生到陆生、由低级到高级、由简单有机体到复杂有机体循序渐进演化的完整脉络,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必然会留存下一环扣一环的过渡生物化石,构成清晰完整的演化证据链。但现实情况是,时至今日,人类发掘出的各类古生物化石之中,关键过渡阶段的化石依旧稀缺零散,无法形成毫无破绽的完整序列。正是这一客观短板,让我长久以来不愿全然接纳进化论。在固有观念里,人类拥有理性、道德、文明体系与精神追求,显然凌驾于普通动物之上,是天地间特殊的存在,似乎不该完全服从适者生存的动物演化法则。可随着阅读与思考不断深入,尤其是在细读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之后,我看待人性、审视历史的视角被彻底重塑,再对照历朝历代真实发生的种种史实,从前的疑虑逐渐消散,信服进化论不仅适用于自然界万物,也能诠释人类族群的某些行为逻辑。 《自私的基因》一书跳出了传统进化论偏重生物体态演化的研究视角,直击生命最隐秘的内核:基因才是一切生命体真正的主人,生物个体不过是基因用以复制、繁衍、存续的临时载体,自私、趋利、争夺资源、扩张族群,是镌刻在所有生物基因深处的本能。如果以这套逻辑回望人类自身,便会清晰地看见,纵使人类构建了恢宏璀璨的文明、制定了细密周全的伦理律法,骨子里依旧完整保留着远古动物的原始本性,在诸多欲望与利益抉择面前,人类的行事方式在某些方面与动物相比并不一定更为克制理性。翻开二十四史,无数帝王将相、宗族纷争、乱世惨剧,无一不在印证基因自私的原始驱动力,也无一不在为进化论提供鲜活有力的佐证。 先看历代帝王最直观的本能投射:占有资源与无限繁衍。秦始皇横扫六国、一统华夏,奠定大一统格局,称得上千古一帝,可即便拥有超凡的政治智慧与格局,依旧挣脱不了生物最朴素的繁衍本能。他广建宫室,将六国宫女扩充后宫,后宫宫人据称多达数千,倾尽天下物力人力满足个人欲望与繁育需求;他的皇陵修建了若干年,今日所发掘的部分还不到地下皇陵规模的二十分之一,已经出土的兵马俑都是按照真人大小制作的,而且人俑面貌并不相同,即便是今天,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时隔数百年,结束三国纷争的晋武帝司马炎同样如此,一统天下之后渐渐怠于朝政,其后宫规模据称多达万人之巨。两位开创统一时代的君主,皆是人类文明体系内站在权力顶峰的智者,可在基因本能面前,依旧选择垄断最优的繁衍资源,与狮群雄狮独占族群内交配权、优先繁衍后代的动物本能别无二致。权力剥离了世俗约束,便会让潜藏在文明之下的动物性本能毫无遮掩地释放出来,这绝非个别帝王的品性问题,而是刻在人类族群深处的演化惯性。 若说帝王后宫盛况仅仅是私欲与繁衍本能的体现,那么明朝朱氏皇族两百多年的兴衰起落,则把进化论里族群扩张、资源垄断、盛极而衰的规律展现得淋漓尽致。朱元璋出身布衣,在乱世之中深切体会到底层生存资源的匮乏,登基之后,便为自己的子孙后代铺设了一条无需劳作、无需竞争、终身由国家财政供养的特权之路。宗室子弟不必务农、不必经商、不必考取功名,生来便能领取丰厚禄米、坐拥大片田产,享有远超寻常百姓的生存优势。在这种近乎无竞争的优渥环境之下,朱氏宗室人口开始爆炸式增长,历经两百余年繁衍,皇室族人从开国之初寥寥数人,暴涨至数十万人。需要指出的是,中国古代认定后嗣的标准是按姓氏论而不是按血缘论,也就是说,朱元璋的女儿、外孙女、曾外孙女等等女眷的后代虽然也是朱元璋的后代,并未计算在宗室之内,如果以血缘而论,其后代肯定超过百万。从基因存续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成功,依靠绝对的优势资源,一族基因得以大规模复制传播。但任何脱离社会整体平衡的无序扩张,必然会触发优胜劣汰的平衡机制。明朝末年,土地兼并严重、国库空虚、百姓饥寒交迫,庞大的宗室群体成了压垮王朝财政的沉重负担,也成了天下民怨汇集的焦点。待到烽烟四起、王朝覆灭之时,失去皇权庇护的朱氏子孙沦为各路义军与割据势力屠戮劫掠的目标,成千上万的宗室成员在战火与仇杀中几乎被屠戮殆尽。繁华繁衍转瞬烟消云散,朱氏一族的兴盛与覆灭,完美印证了进化论的核心要义:不存在永久稳固的特权,任何族群一旦无限攫取资源、打破整体生态平衡,终将被时代与环境重新筛选、淘汰。 如果说改朝换代往往意味着一族一姓的覆灭,新朝屠戮前朝乃是历史惯性,怪不得人的。但比王朝兴衰更令人唏嘘的,只要利益足够大,同族同宗甚至是亲属之间的屠戮也是大量存在的,这就无异于动物性竞争本能的体现。在演化法则之中,生存资源永远有限,当权力、江山这类巨大利益摆在面前时,后天教化形成的亲情、伦理、礼教约束,往往不堪一击,同族相残便成了古代皇权更迭中屡见不鲜的常态。在“出礼则入刑”、讲究封建礼法的春秋时期,晋、郑、鲁、卫、曹、燕、蔡、虢、虞、吴等国都是姬周后代,本应该同舟共济,但各国之间互相攻伐和兼并,何曾讲过亲族感情?西汉七国之乱,一众刘姓藩王同出一宗,本该同心拱卫汉室天下,却因削藩政策触动自身利益,悍然起兵反叛,同室操戈,战火席卷半个天下。西晋八王之乱更为惨烈,司马氏诸王为把持朝政、攫取最高权力,连续十余年互相攻伐、杀戮不休,皇族内部血流成河,强盛一时的西晋国力在内耗中耗尽,直接诱发了之后长达数百年的五胡乱华乱世,中原大地真正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汉人差点被少数民族杀光。纪录片《河西走廊・根脉》中张轨、郭瑀、刘昞等到河西走廊避难,以及中原士人衣冠南渡,才使儒家文明得以保存。而玄武门之变、靖难之役,更是华夏史上至亲相残最典型的案例:李世民为夺取储位,亲手诛杀亲兄弟,逼迫父亲退位;燕王朱棣以藩王身份起兵,公然对抗登基的亲侄子,攻破南京之后大肆清算,他们叔侄之间的这场争夺皇位的战争,死伤人数也达到五十万。这些被载入正史的残酷争斗,历来被归结为权力腐蚀人心,可深挖根源便会发现,其底层逻辑依旧是生物演化里利己优先、强者竞争的原始本能。群居动物族群内部本就存在地位与资源的竞争,人类构建家庭与宗族之后,血缘亲情只是一层温情面纱,一旦利益足够诱人,基因深处的竞争本能便会冲破一切道德束缚,与狼群争夺首领之位、猴群驱逐弱势同类的自然法则高度契合。 不只皇族内部骨肉相残,古代统治者为巩固自身统治,不惜纵容劫掠、残害苍生的种种行径,同样撕开了文明温情脉脉的外衣,暴露出人类骨子里掠夺与残暴的原始本性。盛唐素来以气度恢宏、礼乐完备著称,可安史之乱彻底击碎了盛世幻象,叛军攻占两京,大唐社稷岌岌可危。为尽快收复长安、稳固李氏皇权,唐代宗放下大国体面,向回纥借兵并作出许诺:一旦攻破城池,准许士兵在城内劫掠三日。一纸约定,换来王朝苟安,却将万千普通百姓推入深渊,无数家庭在官军与异族士兵的掠夺下家破人亡。很多人以为,纵兵劫掠、以人为食的暴行,是电视剧《太平年》中张彦泽那类军阀独有的残暴本性,可事实上,这类漠视人命、以劫掠为战争附属手段的做法,自安史之乱后便已存在,并非乱世特例。乱世之中,规则崩塌,人类无需掩饰文明约束下的本性,掠夺、杀戮、吞噬资源的本能释放出来,这是自然竞争法则在极端环境下的体现。人性之中的良善并非与生俱来,只是稳定社会秩序下被教化出的产物,一旦秩序瓦解,根植于演化历程之中的野蛮本性便会迅速回归。不只是古代,不只是中国,英国历史学家伊恩・克肖所著的《企鹅欧洲史・地狱之行》反映了二十世纪两场惨烈的世界大战,号称高级文明的欧洲似乎是铁了心要自我毁灭,到处都是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一场战役动不动死亡上百万人(超过拿破仑战争死亡人数的总和);空袭、毒气弹、细菌武器、原子弹这些大规模杀伤武器的使用则无限拉低了战争的底线。纳粹德国的集中营更是直接将数百万犹太人集体屠杀和折磨而死,这种利用现代工业与社会制度进行的种族灭绝行为比很多动物都更野蛮和残酷。两次世界大战使人类社会处于毁灭的边缘,所以伊恩・克肖将其著作命名为《地狱之行》。二战后有不少历史学家比如阿诺德・汤因比、威尔・杜兰特等等都成了悲观主义者。 梳理完历代权力博弈与乱世乱象,再回望宗族共同体的兴衰,我们便能更全面地理解人类在漫长动荡岁月里,顺应演化规律寻找生存出路的选择。有没有一姓一家能够在乱世之中稳定地繁衍下来的例子呢?有,山东曲阜的孔子后代就是。因为孔子的儒家学说高度契合了自秦以后历代统治者的利益,所以孔门后代得到历朝历代的保护,成为两千多年中中国唯一能够不间断的、可以考查的谱系,比任何皇族都更稳定,从春秋到民国已传了七十多代。但是孔子作为儒家文明的圣人,他们家族的传承属于幸存者偏差,不可复制。普通老百姓能够在乱世稳定生存下来的例子有没有呢?也有,有一个家族号称义门陈氏,其数百年的兴衰沉浮可算是在乱世生存的代表性样本。自安史之乱前后,中原地区藩镇割据、战乱频发,零散的小家庭在兵祸、盗匪、苛政面前毫无自保之力,个体生存岌岌可危。在此背景之下,抱团聚居、构筑宗族共同体,便成了族群延续最稳妥的方式,义门陈氏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开启了聚族而居的漫长岁月。陈氏家族历经十五代人同居共财,前后绵延三百三十二年,至北宋仁宗年间,全族人口鼎盛时多达三千九百余人。偌大族群同住一宅,共用灶火、统一耕种劳作、统一兴办书院教化子弟、统一安排婚嫁事宜,同时置办族中公田,建立起一套完全自给自足、内部运转井然有序的巨型宗族体系。这是好的家族制度吗?并不是。从《红楼梦》《家春秋》等文学作品可以看出旧式大家庭内部盘根错节的矛盾、压抑拘束的生活氛围,几代同堂肯定有很多的不便,但在乱世之中保命第一,个体舒适必须让位于族群存续。陈氏家族绝非仅仅耕读度日,为抵御外部侵扰,必然组建了民团武装,修筑坞堡壁垒,依靠集体武装力量守护族人安全。这种聚居、共财、武装自保的模式,完全是乱世之下族群顺应 “适者生存”法则做出的最优选择,依靠集体力量降低生存风险,如同野外群居动物依靠族群力量抵御天敌,是生命演化中极为成熟的生存策略。到了北宋时期,天下已经太平,义门陈氏家族聚居对朝廷构成了威胁,所以宋仁宗采纳包拯和文彦博的建议,将义门陈氏分家,迁移到十多个省。而且,义门陈氏聚居也只是在冷兵器时代能够抵御外部侵扰,得以存续,到了热兵器和高科技时代,一个家族再团结,在新式武器面前也无济于事。 借助《自私的基因》,我们发现进化论不只是解释古生物体型演变、物种更迭的科学理论,更是一把剖析人性、解读社会运行、洞察历史走向的钥匙。人类文明用数千年时间搭建起道德、法治、礼仪的约束框架,驯化着人类原始的动物性,却无法彻底抹去亿万年间演化刻入基因深处的自私、竞争、繁衍与趋利本能。无论是帝王的滔天欲望、皇室族群疯狂扩张与覆灭、至亲骨肉为权力互相屠戮、乱世之中劫掠横行、巨型宗族与王朝之间的利益制衡,一桩桩、一件件历史往事,都是进化论在人类文明世界不断上演的现实案例。比起深埋岩层之中等待发掘的化石证据,世世代代不断重复上演的人性故事、王朝起落、族群博弈,才是进化论最鲜活、最有力的佐证。读懂这一点,才算真正完成了对进化论完整、通透、发自内心的认知。 |

